第2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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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這一次重啟來的簡直莫名其妙。
以至於當黑暗籠罩不義達米安的第一時間，他幾乎沒能保持自己壓抑了許久的脾氣，發出暴躁的聲響。
要知道之前幾乎每一次的倒帶都是有跡可循的，雖然說出來可能有點糟糕，但按照不義達米安的經驗和倒帶當時的情況判斷，倒帶伴隨著的是死亡，當黑暗降臨的那一刻，就是他死去的那一刻。
不義達米安是為了探究線索來的，這意味著他會盡可能的在每一次倒帶之前拖延時間，因此可以說除卻大部分意外情況，在他操控軀殼的時候，死亡大多都是掙紮之後的非自然離去。
而這一次，完全沒有掙紮。
雖然不知道那個基因掃描的具體作用是什麽，但毫無疑問，從之後突然降臨的黑暗來看，軀殼當時的行動純屬就是一個自動自發的自殺行為。
所謂意外？
不可能的。
作為【達米安】，他可能實力不夠被人斬殺，情況特殊被人暗算，但自己觸發【蝙蝠系統】操控下的設備結果不小心死掉？——得了吧，這絕對是一個蓄意的結果。
而這也是讓不義達米安覺得匪夷所思的問題——他？自殺？離譜中的離譜。
不義達米安壓根就沒想過這事兒可能會發生在他的身上，以至於回過神來的第一時間除卻震驚以外，剩下的，還有對於這種“懦弱”行為的惱怒。
……可罪魁禍首已經無了。
倒帶重來意味著之前的一切都不覆存在，所有的所有都是全新的開始，可能現在的軀殼內存留的意識仍舊和之前沒什麽區別，但未發生就是沒做過。
況且還有一個問題——【他】為什麽要自殺。
不義達米安不會天真的覺得這是一種逃避，畢竟這具身體再怎麽說也是他的同位體，雖然他嫌棄這種懦弱，卻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的確有共同之處。
況且那種異樣是一開始就展現在軀殼上的，如果只是因為這個就選擇了結生命，那麽一開始就應該這麽幹而不是拖延這麽久。
作為寄宿在軀殼上的存在，不義達米安不是感覺不到對方越是靠後越是淡漠的欲望。
也因此，如果沒有在一開始下手，之後更加不可能下得去手。
可事實就是【達米安】自殺了，果決的帶著一頭霧水的不義達米安直接進入倒帶，再度回到一切都沒發生的最初。
所以，到底為什麽！？
不義達米安只覺得疑惑簡直要順著思維沖破腦袋，強烈的情緒震蕩之下，額頭的傷口痛的讓人頭暈目眩。
人都是有護疼的本能的，一些受到訓練的家夥或許會忽視，又或許會因為腎上腺素的飆升暫時的讓痛覺神經屏蔽掉痛感，但那到底是實質存在的，或許會被一時壓下，可絕對不會徹底消失。
尤其是額頭有傷的情況下，痛覺會無孔不入的鉆入大腦，伴隨著別的什麽存在。
疼痛，永遠讓人清醒。
以至於哪怕是非主觀意願，但此時此刻的不義達米安仍舊感受到了一種極其壓抑宛若旁觀的理智促使著他安靜下來。
他大概能確定每一次身體在醒來的時候都是一個極其關鍵的點，決定接下來到底是這一副軀殼在行動，還是他這個外來者在操控。
況且他其實現在根本動不了。
這是他這一次醒來之後就迅速意識到的事情。
身體被束縛，行動也因此受到限制，這一次醒來的位置和之前每一次都有著明顯的區別。
不義達米安在禁錮和眩暈中奮力擡頭看向前方。
時鐘在不遠處的位置，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擺在那裏，成為黑暗中唯一醒目的亮點，而時間定格在一個極其微妙的時刻。
十二點零五分。
不義達米安記得這個時間，如果非要說和之前有什麽不一樣，那大概是推遲了幾個小時。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時間之前的日期。
不義達米安的記性很好，雖然他的確並非羅賓當中屬性最接近偵探的那一個，但他的優良線索搜集仍舊是以一個好記性作為基底的。
這意味著幾乎每次醒來的日期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而現在——他清楚的記得這次醒來的時間和上次之間的區別。
足足推遲了三天不止。
……
但這永遠不會是一種結束。
不義達米安思考過這種時間的流逝是否意味著在他蘇醒之前身體就已經醒來，軀殼已經被操控著度過了一段時間，甚至思考過自己的記憶是否被動過手腳以至於之前的幾天被遺忘。
但當他下意識的因為試圖湊近觀察束縛之外的情況，卻意外的發覺自己對於軀殼的操控程度被禁錮的力度開始變大之後，不義達米安知道，麻煩要來了。
而他猜的是對的。
在重新倒帶之後的第五天，黑暗猝不及防的再度降臨。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畢竟之前再怎麽安靜，再怎麽局限，那也是他的軀殼對於自己的束縛，而絕非是現在這樣。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關在哪裏，留給他的除了不停走動的時間就只剩下無盡的黑暗。
沒有飲水，沒有進食，沒有所有人類存活所必需的東西，軀殼被穩固在一個極其狹小的範圍內，只能小幅度的活動自己，這種幅度甚至無法支撐他解開這些禁錮。
而可怕的是，他的身體似乎真的不需要那些人類生存所必需的物品。
甚至於不義達米安此時此刻也能感覺到存在的軀殼也沒有任何想要解開束縛的想法，像是默認了這一切，於是只有偶爾的活動還能證明這具身體內的確有其他的意識在操控一切。
【他】知道造成了這一切的原因是什麽，並默認了所有的限制。
不義達米安迅速的判斷出了這一點。
但這其實並不難猜，畢竟【蝙蝠】的占有欲一般都十分強烈，給所屬物打標記的行為幾乎是刻在了骨子裏，這意味著幾乎一切和他們相關的事務都有著獨特的標記。
蝙蝠標志。
不義達米安的手指在偶爾挪動的間隙確認了手銬上的刻痕，還有那唯一的光源上細小的蝙蝠暗紋。
這幾乎在明晃晃的告知不義達米安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誰。
至於說又是誰殺了他——
在這種束縛下，就算軀殼本身有打算，那是絕對無法動手幹掉自己的，也不存在可能會有人突破【蝙蝠俠】的系統和布置悄無聲息的進入這裏在不被他察覺的情況下對他動手。
所以這個人選範圍其實就已經很狹小了。
是【蝙蝠俠】。
從人沒露面但仍舊精準一擊斃命的情況來看，動手的方法極大可能是在束縛他的東西上動了手腳——而這一點，在不義達米安第六次從黑暗之中醒來，發現自己被禁錮在這裏的時候，得到了驗證。
那是被封鎖了對於身體操控權之後意外的觀察，畢竟有些時候金屬墻壁的某些縫隙總會有非磨砂材質，而對於眼神好且熟悉構造的人，只需要一點點微弱的光，就能大概判斷出情況。
但為什麽，為什麽會把他綁在這裏，為什麽是現在？
這甚至不是第一次了。
額頭處的痛楚依舊清晰，這麽多次倒帶重來，不義達米安就算是傻了也不至於記不清楚這個時間點的他該是什麽樣子。
不提他操控軀殼的時候，就只看之前那麽多周目身體的反饋，這個時間點他應該依舊是正常的。
除非異化被提前了。
但真的嗎？
不義達米安閉上眼睛仔細的感受了一下——額頭的位置依舊安安靜靜，被繃帶包裹的感觸也依舊鮮明，有別於之前異化的詭異感觸，並不包含任何非人的因素——這大概還是一個正常的新鮮的傷口。
所以他到底為什麽提前這麽久就被綁縛在這裏？
甚至都沒人來看過他。
這幾次輪回，他幾乎一直待在這裏，完全的重覆所謂的禁錮生活，軀殼也就像是被埋入墳墓那樣安靜，死氣近乎籠罩著這裏的每一寸角落。
這是很可怕的，即使是精神堅毅的人也很難在完全的黑暗和寂靜當中保持自我的清醒。
不義達米安不確定那個亮起的時鐘是否是一種故意為之，但不得不承認，那的確在長久的黑暗之中幫助他思索，和觀察周圍他所能觀察的一切。
包括這個等死的軀殼。
等死。
一個不義達米安絕對沒想過會落在自己身上的形容詞，即使是夢境中的自己，這實在是過於懦弱，以至於到達了不義達米安所不能忍的地步。
他想不通到底是什麽造成了這一切，但毫無疑問，如果說之前他還能因此而躁動選擇自己去探查原因，現在就只能旁觀。
旁觀一個新鮮的自己在黑暗中悄無聲息的熄滅，安靜的像是從未期盼過任何的可能。
有那麽瞬間，不義達米安得承認他想到了【蝙蝠俠】。
倒帶意味著死亡，但不是每一次不義達米安都能清楚的明確自己到底是因為什麽而死，更多的時候只是推測，於是這讓他對於自己死前的所有情況都記得極其深刻。
在他還放飛自我的那幾個倒帶裏，不義達米安有幾次確實是因為動作太過狂野和肆無忌憚而被強行關在自己的房間。
他那時候憤怒，加倍鬧騰，想盡一切辦法突破封鎖去探索線索，但得到的只有更加嚴厲的看管，而與此同時相對的，還有【蝙蝠俠】越來越封閉的狀態。
有幾次到了最後，別說是接近【蝙蝠俠】探索線索了，他連【蝙蝠洞】都下不去，人影都看不到半個。
那時候他只是憤怒，沒能想得到更多。
但現在想想——巨大的，活躍度極高的蝙蝠仿生人，封閉的【蝙蝠洞】，還有那句“我們都不能離開。”
【蝙蝠俠】是否像是封閉他這樣在封閉自己？
因為什麽？
不義達米安想到了異變。
這個解釋其實很合理，但還有一個問題卻也因此無法解釋——記憶。
在他掌控身體的時候，【蝙蝠俠】總是提及記憶，次數多的可怕，可輪得到軀殼本身自我行動的時候，涉及“記憶”的問題卻仿佛被遺忘，哪怕提及也是寥寥數語。
這差別實在是太大了。
尤其是幾乎每一次提及記憶，都在他做出似乎是異樣的舉動、說出似乎是異樣的話語之後——
在之前，或許是因為線索太多太雜亂，腦袋裏有太多需要被整理的東西，不義達米安其實並沒有去深入思考這個問題。
而現在，周圍真的太黑了。
黑暗給予夜行者安全和包裹感，同時，也給予他們沈靜思考的時間，尤其這黑暗囊括的時間甚至不止一個倒帶。
時間在黑暗中流逝，與之相對的還有每次重新倒帶醒來被壓縮時間，起初是一小時兩小時，之後是一天兩天，次數多了，臨近幾次甚至不過剛剛醒來不到二十四個小時，就再度陷入黑暗中等待重來。
這不是一個好的跡象，即使沒有任何預兆能體現這一點，但不義達米安幾乎是本能的察覺到了緊繃。
來自於他的預感，也來自於軀殼本身。
而這一點，在幾個小時之後得到了驗證。
不義達米安記得這個時間，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這大概是【超人】和【蝙蝠俠】吵翻的當天。
兩人明明互相關心卻又互相傷害，最終在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情況下不歡而散。
按照前幾個倒帶的情況來看，這和不義達米安此時此刻沒有任何關系，軀殼所在的位置並不是【蝙蝠洞】，安靜的空間通過呼吸和細小的摩擦挪動帶來的聲音反饋向這裏的靈魂告知著情況。
這毫無疑問是一個單獨的小空間，可能只有半個安全屋那麽大，搞不好這裏面除了基礎設施，也就只有此時此刻軀殼待的這個封閉小隔間。
而安全屋按照【蝙蝠俠】在【哥譚】的布置，不會和【蝙蝠洞】距離很近，這意味著以他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可能再度接觸【蝙蝠俠】甚至是【超人】。
之前的幾次倒帶毫無疑問的驗證了這一觀點。
所以面對著熟悉的時間，不義達米安只能盡可能的思考之前那些周目的情況，並試圖對比分析出結果。
他沒想到自己會見到【超人】的。
軀殼也沒想到。
所以久違的光亮一瞬間點燃黑暗照射進狹小的空間的第一時間，不義達米安感受到的並非驚喜，而是一種突然的驚悚。
一種詭異的酥麻感自尾椎傳導到後頸，下一刻，不義達米安很確定，軀殼的拳頭不受控制的捏緊了。
眼睛不是一般的難受，那是久不見光的生物乍見光亮所帶來的生理性條件反射。
禁錮沒有蒙蔽雙眼，所以不義達米安能感覺到光線刺激著瞳孔帶出淡淡的淚珠。
正常人在這時候會因為條件反射閉眼，這是一種身體本能自帶的保護措施，但軀殼沒有。
他只是在看，任由生理性淚花泛濫的同時，死死的盯住入侵者，並在第一時間把自己轉移到了相對安全的位置——即使不管是軀殼本人還是不義達米安都心知肚明這根本沒用。
封閉空間不大，禁錮太過嚴密，這讓身體試圖采取的一切防備措施都不能順利進行。
他無法給予來者任何行動上的反饋。
於是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紅色的披風撕開厚重的鐵皮鉛層，隨後伴隨著光落在地上隔著玻璃和他安靜的對視。
不義達米安很確定自己從他的眼底看到了憐憫——對於弱小者的憐憫，或許還有憤怒，但那不是沖著軀殼來的。
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要說，但是最終嘴張了幾下，不義達米安只聽見他道：“我沒想到【布魯斯】會這麽對你。”
軀殼沒有對這句話做出任何負面的反饋。
越發緊繃的肌肉讓他的身體在這一刻像是拉緊的弦，唯獨剩下的，只有死死盯緊【超人】的眼睛。
然後他從長久的沈默中開口，用沙啞的聲音表達自己的態度：“這和你無關，你不該來這裏，現在立刻離開。”
他在緊張。
他在抗拒。
不義達米安清楚的感知到了這一點。
但【超人】對此一無所知。
面前的【孩子】看起來似乎在禁錮和黑暗中被封鎖了太久，以至於有別於往日裏的活力四射，這只讓【超人】感覺到了憤怒。
而憤怒，封閉了他的耳朵。
他聽不進去軀殼的話。
年幼者對於救援的抗拒就好像輕飄飄的羽毛從他的眼前飄過，變成塵埃一樣微不足道的存在，最終化為算得上自我的認知和反饋。
“不管你怎麽想，達米安，你不能在這裏繼續待下去。”
軀殼的拳頭捏的更緊了：“離開這裏。”
【超人】安靜的看他，像是沒聽見他的話那樣，語氣柔和道：“達米安，我得救你出去。”
【超人】不會掩飾，他也不想掩飾。
演技這種在他身上似有若無的東西早在不久前就被丟掉，留下的只有徹底的坦誠和毫無保留的情緒宣洩。
他的態度一開始就很明確：他根本不會聽，也不打算聽軀殼的意見和話語。
所有的溝通都是無效的。
不義達米安很確定他想做些什麽，軀殼也很確定，而他們對此都無力阻止。
下位者的言語幾乎無法幹涉上位者的思考和決定，於是他們能做的只有看著那道熱視線在猩紅的雙目中激射而出，目標明確的落點在眼前的特質玻璃上。
自由，近在眼前了。
軀殼在這一刻猛烈的彈動了一下，像是掙紮，但很快又被封鎖鎮壓，直到下一刻熱視線的到來，試圖將他徹底解放。
然後軀殼被從地面上提了起來。
那不是一個尊重的姿勢。
某種程度上甚至算得上隨便，帶著一種可能【超人】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高高在上的態度。
不義達米安不確定軀殼有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但說實話，他的感覺非常明確。
或者許這事情說起來有點可笑，可不管不義達米安到底承認與否，他的確對於不義超人、或者說對於不義超人的陣營而言，沒有他想象中那麽重要。
起初的時候，他是不義蝙蝠俠的兒子，佐證不義蝙蝠俠應該站在不義超人陣營，佐證不義蝙蝠俠不可理喻的一個證明，到了後來，他就只是一個不那麽顯眼的一份子。
反抗軍頭領的身份讓不義達米安作為不義蝙蝠俠的兒子，在不義超人的陣營處境尷尬又不上不下，比他強大的人實在太多，以至於到了後期，或許並非所願，但不義達米安確實有感覺到那一種微妙。
他只是忽略掉了，他不是感覺不到。
包括不義超人的態度——留有不義蝙蝠俠的血脈大概就會導致這麽一個結果，哪怕不義超人拒不接受代餐，可血脈仍舊讓不義超人對於不義蝙蝠俠的感情投射了一部分在對不義達米安的態度上。
不義達米安熟悉不義超人的眼神，因此某種程度上，之前目睹【超人】和【蝙蝠俠】的爭吵的時候，他也很清楚二者之間的區別。
在之前，不義達米安沒有過多在意這種區別，因為沒必要，畢竟人都是在變化的，經歷了不同的事情之後，任何人都會產生變化。
【超人】沒有不義超人後期的那種眼神和狀態這很正常，不義達米安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
但現在，他有點不是很確定了。
視線裏，蝙蝠暗紋的時鐘仍舊在不緊不慢的走動，時間在他的眼底清晰可見。
今天，不出意料是【蝙蝠俠】和【超人】初次劇烈的爭執，也是他們走向決裂的開端。
這個時間段的超人，應該有憤怒，應該有遲疑，應該有和後期截然不同的在【超人】和不義超人之間最根本特性搖擺的屬性。
不義達米安從不懷疑自己會在這個時間段的【超人】身上看到所有他曾覺得懦弱的特質——但那絕對不該是現在這樣。
面對弱於他的人的操控感，看似關心，但仍舊漠視的特性——自說自話不容拒絕的態度。
這些或許都可以用各種奇怪的理由敷衍過去，找到看似合適的解釋來說明這種性格源自於什麽，出現在這裏又是否合理。
但不義達米安說服不了自己，他說服不了自己的直覺。
或許是在黑暗中回憶太久了，又或許是因為倒帶次數太多產生了記憶的混亂，但毫無疑問的，此時此刻的不義達米安心裏只有一個想法。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默默地看著自己的軀殼在被放下之後，幾乎是一瞬間就操控著肢體做出反饋。
——指尖的綠氪石彈落在地上，頂著【超人】不可置信的視線，在對方陷入虛弱的一瞬間抽出藏在手腕金屬護肘處鋒利的刀刃。
鮮血沒有任何猶豫的從被穿透的頸部噴射而出，鮮血噴灑在【超人】的臉上。
軀殼的行動過於果斷決絕，以至於痛覺還沒能傳導至神經給予反饋，生命就已經在這樣嚴重的傷勢中徹底墜入深淵，無可挽回。
不義達米安幾乎是看著自己的軀殼果斷的了解自己的性命。
大概是之前被自我了斷的倒帶次數太多了，他倒是沒有多少意外，甚至還能在熟悉的黑暗到來之際，認真的點評濺落在【超人】臉上的血液的顏色過於暗沈，並思考一些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樣，太熟悉了。
不管是強制的救他出來，還是不聽任何解釋的行動，又或者幹脆是此時此刻發現他自我了斷時表情的驚愕——
說實話他不是頭一次看到這個表情，畢竟在不義的世界，知更鳥們的遭遇都不太好，而不義超人不管命運是否眷顧，他自己是否願意，每一次都恰好目睹現場。
那是清晰的看著裂痕越來越大，無法挽回的表情。
出現在不義超人的臉上或許很是正常，但那不該出現在此時此刻這個【超人】的臉上。
畢竟對於他而言，一切只是剛開始而已，一切還有回轉的餘地，一切都還沒有到達那個地步。
可就像是不義達米安所說的。
太熟悉了。
這個【超人】給他的感覺實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的像是多年之後的不義超人再度出現在眼前，這種感覺來的荒謬而詭異。
以至於一種強烈的穿透感莫名的從大腦中掠過，在思維的那些散碎的線索裏來回穿梭，似乎只要下一秒，就會把他們串聯在一起，得到開啟一切疑惑的鑰匙。
但總是差那麽一點。
不義達米安不可控的焦躁起來。
直到他聽見：“父親。”
焦躁的情緒驀的頓住了。
血沫從被拉開的喉管帶出沙啞的低喃，那是軀殼最後掙紮出來的話語，不義達米安清楚這個，就像是他清楚此時此刻軀殼生命即將熄滅那樣。
說實話，這是他這麽多次周目被關小黑屋以來，第一次聽見軀殼這麽開口。
平靜的不像話，像是火焰燃燒之後餘留下灰燼。
——那是被燃燒著的存在早在燃燒之前就已經確認的歸宿，即使燃燒之中或許還有掙紮，但當火焰將熄，灰燼的到來不可避免的時候，而軀殼對此並不覺得抗拒。
那是一種只能接受的坦然。
於是不義達米安聽見軀殼說：“我好像想起來了。”
視線緩緩的暗了下來。
那雙黑色的，染血的戰靴的主人在血泊之中朝他走來。
綠氪石落在他的腳邊，像是垃圾一樣無人問津，可又散發著瑩綠色的光，帶著噴濺的血液，刺人又紮眼。
有一種很是詭異的感覺就這麽極其突然的從不義達米安的心裏冒了出來，但他此時此刻無法探究那究竟代表什麽。
他只能看見【蝙蝠俠】的身影，只能看見對方緩慢半蹲下的背著光的漆黑，只能看見對方染血的手落在自己的頭上。
然後他最終，聽見了【達米安】的氣音。
“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視線終於徹底的黑了下去，一切似乎都在此時此刻止息。
經驗告訴著不義達米安接下來他很快就要開啟再一次倒帶，重新來過不知道會不會再被壓縮的又一周目。
但此時此刻，不義達米安無法思考那些。
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席卷了他幾乎整個軀殼，所有的線索在腦海中瘋狂碰撞，粘合，最終似乎分開又似乎沒有。
不義達米安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麽。
但毫無疑問，此時此刻一種極其奇怪的感觸就那麽伴隨著線索的碰撞，極其突兀的蔓延至全身，於是在新一周目開啟之前，一個很奇怪的想法突兀的浮上了心頭。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每一次倒帶都是一次重新的開始，就像是游戲開啟新周目那樣，是完全的重來。
但如果。
他是說如果。
如果這些周目的開啟，這些倒帶的時間並不是獨立的呢？
如果——這些夢境之中被旁觀的人並不是一無所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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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重啟來的簡直莫名其妙。
以至於當黑暗籠罩不義達米安的第一時間，他幾乎沒能保持自己壓抑了許久的脾氣，發出暴躁的聲響。
要知道之前幾乎每一次的倒帶都是有跡可循的，雖然說出來可能有點糟糕，但按照不義達米安的經驗和倒帶當時的情況判斷，倒帶伴隨著的是死亡，當黑暗降臨的那一刻，就是他死去的那一刻。
不義達米安是為了探究線索來的，這意味著他會盡可能的在每一次倒帶之前拖延時間，因此可以說除卻大部分意外情況，在他操控軀殼的時候，死亡大多都是掙紮之後的非自然離去。
而這一次，完全沒有掙紮。
雖然不知道那個基因掃描的具體作用是什麽，但毫無疑問，從之後突然降臨的黑暗來看，軀殼當時的行動純屬就是一個自動自發的自殺行為。
所謂意外？
不可能的。
作為【達米安】，他可能實力不夠被人斬殺，情況特殊被人暗算，但自己觸發【蝙蝠系統】操控下的設備結果不小心死掉？——得了吧，這絕對是一個蓄意的結果。
而這也是讓不義達米安覺得匪夷所思的問題——他？自殺？離譜中的離譜。
不義達米安壓根就沒想過這事兒可能會發生在他的身上，以至於回過神來的第一時間除卻震驚以外，剩下的，還有對於這種“懦弱”行為的惱怒。
……可罪魁禍首已經無了。
倒帶重來意味著之前的一切都不覆存在，所有的所有都是全新的開始，可能現在的軀殼內存留的意識仍舊和之前沒什麽區別，但未發生就是沒做過。
況且還有一個問題——【他】為什麽要自殺。
不義達米安不會天真的覺得這是一種逃避，畢竟這具身體再怎麽說也是他的同位體，雖然他嫌棄這種懦弱，卻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的確有共同之處。
況且那種異樣是一開始就展現在軀殼上的，如果只是因為這個就選擇了結生命，那麽一開始就應該這麽幹而不是拖延這麽久。
作為寄宿在軀殼上的存在，不義達米安不是感覺不到對方越是靠後越是淡漠的欲望。
也因此，如果沒有在一開始下手，之後更加不可能下得去手。
可事實就是【達米安】自殺了，果決的帶著一頭霧水的不義達米安直接進入倒帶，再度回到一切都沒發生的最初。
所以，到底為什麽！？
不義達米安只覺得疑惑簡直要順著思維沖破腦袋，強烈的情緒震蕩之下，額頭的傷口痛的讓人頭暈目眩。
人都是有護疼的本能的，一些受到訓練的家夥或許會忽視，又或許會因為腎上腺素的飆升暫時的讓痛覺神經屏蔽掉痛感，但那到底是實質存在的，或許會被一時壓下，可絕對不會徹底消失。
尤其是額頭有傷的情況下，痛覺會無孔不入的鉆入大腦，伴隨著別的什麽存在。
疼痛，永遠讓人清醒。
以至於哪怕是非主觀意願，但此時此刻的不義達米安仍舊感受到了一種極其壓抑宛若旁觀的理智促使著他安靜下來。
他大概能確定每一次身體在醒來的時候都是一個極其關鍵的點，決定接下來到底是這一副軀殼在行動，還是他這個外來者在操控。
況且他其實現在根本動不了。
這是他這一次醒來之後就迅速意識到的事情。
身體被束縛，行動也因此受到限制，這一次醒來的位置和之前每一次都有著明顯的區別。
不義達米安在禁錮和眩暈中奮力擡頭看向前方。
時鐘在不遠處的位置，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擺在那裏，成為黑暗中唯一醒目的亮點，而時間定格在一個極其微妙的時刻。
十二點零五分。
不義達米安記得這個時間，如果非要說和之前有什麽不一樣，那大概是推遲了幾個小時。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在於時間之前的日期。
不義達米安的記性很好，雖然他的確並非羅賓當中屬性最接近偵探的那一個，但他的優良線索搜集仍舊是以一個好記性作為基底的。
這意味著幾乎每次醒來的日期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而現在——他清楚的記得這次醒來的時間和上次之間的區別。
足足推遲了三天不止。
……
但這永遠不會是一種結束。
不義達米安思考過這種時間的流逝是否意味著在他蘇醒之前身體就已經醒來，軀殼已經被操控著度過了一段時間，甚至思考過自己的記憶是否被動過手腳以至於之前的幾天被遺忘。
但當他下意識的因為試圖湊近觀察束縛之外的情況，卻意外的發覺自己對於軀殼的操控程度被禁錮的力度開始變大之後，不義達米安知道，麻煩要來了。
而他猜的是對的。
在重新倒帶之後的第五天，黑暗猝不及防的再度降臨。
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畢竟之前再怎麽安靜，再怎麽局限，那也是他的軀殼對於自己的束縛，而絕非是現在這樣。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被關在哪裏，留給他的除了不停走動的時間就只剩下無盡的黑暗。
沒有飲水，沒有進食，沒有所有人類存活所必需的東西，軀殼被穩固在一個極其狹小的範圍內，只能小幅度的活動自己，這種幅度甚至無法支撐他解開這些禁錮。
而可怕的是，他的身體似乎真的不需要那些人類生存所必需的物品。
甚至於不義達米安此時此刻也能感覺到存在的軀殼也沒有任何想要解開束縛的想法，像是默認了這一切，於是只有偶爾的活動還能證明這具身體內的確有其他的意識在操控一切。
【他】知道造成了這一切的原因是什麽，並默認了所有的限制。
不義達米安迅速的判斷出了這一點。
但這其實並不難猜，畢竟【蝙蝠】的占有欲一般都十分強烈，給所屬物打標記的行為幾乎是刻在了骨子裏，這意味著幾乎一切和他們相關的事務都有著獨特的標記。
蝙蝠標志。
不義達米安的手指在偶爾挪動的間隙確認了手銬上的刻痕，還有那唯一的光源上細小的蝙蝠暗紋。
這幾乎在明晃晃的告知不義達米安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誰。
至於說又是誰殺了他——
在這種束縛下，就算軀殼本身有打算，那是絕對無法動手幹掉自己的，也不存在可能會有人突破【蝙蝠俠】的系統和布置悄無聲息的進入這裏在不被他察覺的情況下對他動手。
所以這個人選範圍其實就已經很狹小了。
是【蝙蝠俠】。
從人沒露面但仍舊精準一擊斃命的情況來看，動手的方法極大可能是在束縛他的東西上動了手腳——而這一點，在不義達米安第六次從黑暗之中醒來，發現自己被禁錮在這裏的時候，得到了驗證。
那是被封鎖了對於身體操控權之後意外的觀察，畢竟有些時候金屬墻壁的某些縫隙總會有非磨砂材質，而對於眼神好且熟悉構造的人，只需要一點點微弱的光，就能大概判斷出情況。
但為什麽，為什麽會把他綁在這裏，為什麽是現在？
這甚至不是第一次了。
額頭處的痛楚依舊清晰，這麽多次倒帶重來，不義達米安就算是傻了也不至於記不清楚這個時間點的他該是什麽樣子。
不提他操控軀殼的時候，就只看之前那麽多周目身體的反饋，這個時間點他應該依舊是正常的。
除非異化被提前了。
但真的嗎？
不義達米安閉上眼睛仔細的感受了一下——額頭的位置依舊安安靜靜，被繃帶包裹的感觸也依舊鮮明，有別於之前異化的詭異感觸，並不包含任何非人的因素——這大概還是一個正常的新鮮的傷口。
所以他到底為什麽提前這麽久就被綁縛在這裏？
甚至都沒人來看過他。
這幾次輪回，他幾乎一直待在這裏，完全的重覆所謂的禁錮生活，軀殼也就像是被埋入墳墓那樣安靜，死氣近乎籠罩著這裏的每一寸角落。
這是很可怕的，即使是精神堅毅的人也很難在完全的黑暗和寂靜當中保持自我的清醒。
不義達米安不確定那個亮起的時鐘是否是一種故意為之，但不得不承認，那的確在長久的黑暗之中幫助他思索，和觀察周圍他所能觀察的一切。
包括這個等死的軀殼。
等死。
一個不義達米安絕對沒想過會落在自己身上的形容詞，即使是夢境中的自己，這實在是過於懦弱，以至於到達了不義達米安所不能忍的地步。
他想不通到底是什麽造成了這一切，但毫無疑問，如果說之前他還能因此而躁動選擇自己去探查原因，現在就只能旁觀。
旁觀一個新鮮的自己在黑暗中悄無聲息的熄滅，安靜的像是從未期盼過任何的可能。
有那麽瞬間，不義達米安得承認他想到了【蝙蝠俠】。
倒帶意味著死亡，但不是每一次不義達米安都能清楚的明確自己到底是因為什麽而死，更多的時候只是推測，於是這讓他對於自己死前的所有情況都記得極其深刻。
在他還放飛自我的那幾個倒帶裏，不義達米安有幾次確實是因為動作太過狂野和肆無忌憚而被強行關在自己的房間。
他那時候憤怒，加倍鬧騰，想盡一切辦法突破封鎖去探索線索，但得到的只有更加嚴厲的看管，而與此同時相對的，還有【蝙蝠俠】越來越封閉的狀態。
有幾次到了最後，別說是接近【蝙蝠俠】探索線索了，他連【蝙蝠洞】都下不去，人影都看不到半個。
那時候他只是憤怒，沒能想得到更多。
但現在想想——巨大的，活躍度極高的蝙蝠仿生人，封閉的【蝙蝠洞】，還有那句“我們都不能離開。”
【蝙蝠俠】是否像是封閉他這樣在封閉自己？
因為什麽？
不義達米安想到了異變。
這個解釋其實很合理，但還有一個問題卻也因此無法解釋——記憶。
在他掌控身體的時候，【蝙蝠俠】總是提及記憶，次數多的可怕，可輪得到軀殼本身自我行動的時候，涉及“記憶”的問題卻仿佛被遺忘，哪怕提及也是寥寥數語。
這差別實在是太大了。
尤其是幾乎每一次提及記憶，都在他做出似乎是異樣的舉動、說出似乎是異樣的話語之後——
在之前，或許是因為線索太多太雜亂，腦袋裏有太多需要被整理的東西，不義達米安其實並沒有去深入思考這個問題。
而現在，周圍真的太黑了。
黑暗給予夜行者安全和包裹感，同時，也給予他們沈靜思考的時間，尤其這黑暗囊括的時間甚至不止一個倒帶。
時間在黑暗中流逝，與之相對的還有每次重新倒帶醒來被壓縮時間，起初是一小時兩小時，之後是一天兩天，次數多了，臨近幾次甚至不過剛剛醒來不到二十四個小時，就再度陷入黑暗中等待重來。
這不是一個好的跡象，即使沒有任何預兆能體現這一點，但不義達米安幾乎是本能的察覺到了緊繃。
來自於他的預感，也來自於軀殼本身。
而這一點，在幾個小時之後得到了驗證。
不義達米安記得這個時間，如果按照正常的流程，這大概是【超人】和【蝙蝠俠】吵翻的當天。
兩人明明互相關心卻又互相傷害，最終在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情況下不歡而散。
按照前幾個倒帶的情況來看，這和不義達米安此時此刻沒有任何關系，軀殼所在的位置並不是【蝙蝠洞】，安靜的空間通過呼吸和細小的摩擦挪動帶來的聲音反饋向這裏的靈魂告知著情況。
這毫無疑問是一個單獨的小空間，可能只有半個安全屋那麽大，搞不好這裏面除了基礎設施，也就只有此時此刻軀殼待的這個封閉小隔間。
而安全屋按照【蝙蝠俠】在【哥譚】的布置，不會和【蝙蝠洞】距離很近，這意味著以他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可能再度接觸【蝙蝠俠】甚至是【超人】。
之前的幾次倒帶毫無疑問的驗證了這一觀點。
所以面對著熟悉的時間，不義達米安只能盡可能的思考之前那些周目的情況，並試圖對比分析出結果。
他沒想到自己會見到【超人】的。
軀殼也沒想到。
所以久違的光亮一瞬間點燃黑暗照射進狹小的空間的第一時間，不義達米安感受到的並非驚喜，而是一種突然的驚悚。
一種詭異的酥麻感自尾椎傳導到後頸，下一刻，不義達米安很確定，軀殼的拳頭不受控制的捏緊了。
眼睛不是一般的難受，那是久不見光的生物乍見光亮所帶來的生理性條件反射。
禁錮沒有蒙蔽雙眼，所以不義達米安能感覺到光線刺激著瞳孔帶出淡淡的淚珠。
正常人在這時候會因為條件反射閉眼，這是一種身體本能自帶的保護措施，但軀殼沒有。
他只是在看，任由生理性淚花泛濫的同時，死死的盯住入侵者，並在第一時間把自己轉移到了相對安全的位置——即使不管是軀殼本人還是不義達米安都心知肚明這根本沒用。
封閉空間不大，禁錮太過嚴密，這讓身體試圖采取的一切防備措施都不能順利進行。
他無法給予來者任何行動上的反饋。
於是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紅色的披風撕開厚重的鐵皮鉛層，隨後伴隨著光落在地上隔著玻璃和他安靜的對視。
不義達米安很確定自己從他的眼底看到了憐憫——對於弱小者的憐憫，或許還有憤怒，但那不是沖著軀殼來的。
他似乎有很多話想要說，但是最終嘴張了幾下，不義達米安只聽見他道：“我沒想到【布魯斯】會這麽對你。”
軀殼沒有對這句話做出任何負面的反饋。
越發緊繃的肌肉讓他的身體在這一刻像是拉緊的弦，唯獨剩下的，只有死死盯緊【超人】的眼睛。
然後他從長久的沈默中開口，用沙啞的聲音表達自己的態度：“這和你無關，你不該來這裏，現在立刻離開。”
他在緊張。
他在抗拒。
不義達米安清楚的感知到了這一點。
但【超人】對此一無所知。
面前的【孩子】看起來似乎在禁錮和黑暗中被封鎖了太久，以至於有別於往日裏的活力四射，這只讓【超人】感覺到了憤怒。
而憤怒，封閉了他的耳朵。
他聽不進去軀殼的話。
年幼者對於救援的抗拒就好像輕飄飄的羽毛從他的眼前飄過，變成塵埃一樣微不足道的存在，最終化為算得上自我的認知和反饋。
“不管你怎麽想，達米安，你不能在這裏繼續待下去。”
軀殼的拳頭捏的更緊了：“離開這裏。”
【超人】安靜的看他，像是沒聽見他的話那樣，語氣柔和道：“達米安，我得救你出去。”
【超人】不會掩飾，他也不想掩飾。
演技這種在他身上似有若無的東西早在不久前就被丟掉，留下的只有徹底的坦誠和毫無保留的情緒宣洩。
他的態度一開始就很明確：他根本不會聽，也不打算聽軀殼的意見和話語。
所有的溝通都是無效的。
不義達米安很確定他想做些什麽，軀殼也很確定，而他們對此都無力阻止。
下位者的言語幾乎無法幹涉上位者的思考和決定，於是他們能做的只有看著那道熱視線在猩紅的雙目中激射而出，目標明確的落點在眼前的特質玻璃上。
自由，近在眼前了。
軀殼在這一刻猛烈的彈動了一下，像是掙紮，但很快又被封鎖鎮壓，直到下一刻熱視線的到來，試圖將他徹底解放。
然後軀殼被從地面上提了起來。
那不是一個尊重的姿勢。
某種程度上甚至算得上隨便，帶著一種可能【超人】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高高在上的態度。
不義達米安不確定軀殼有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但說實話，他的感覺非常明確。
或者許這事情說起來有點可笑，可不管不義達米安到底承認與否，他的確對於不義超人、或者說對於不義超人的陣營而言，沒有他想象中那麽重要。
起初的時候，他是不義蝙蝠俠的兒子，佐證不義蝙蝠俠應該站在不義超人陣營，佐證不義蝙蝠俠不可理喻的一個證明，到了後來，他就只是一個不那麽顯眼的一份子。
反抗軍頭領的身份讓不義達米安作為不義蝙蝠俠的兒子，在不義超人的陣營處境尷尬又不上不下，比他強大的人實在太多，以至於到了後期，或許並非所願，但不義達米安確實有感覺到那一種微妙。
他只是忽略掉了，他不是感覺不到。
包括不義超人的態度——留有不義蝙蝠俠的血脈大概就會導致這麽一個結果，哪怕不義超人拒不接受代餐，可血脈仍舊讓不義超人對於不義蝙蝠俠的感情投射了一部分在對不義達米安的態度上。
不義達米安熟悉不義超人的眼神，因此某種程度上，之前目睹【超人】和【蝙蝠俠】的爭吵的時候，他也很清楚二者之間的區別。
在之前，不義達米安沒有過多在意這種區別，因為沒必要，畢竟人都是在變化的，經歷了不同的事情之後，任何人都會產生變化。
【超人】沒有不義超人後期的那種眼神和狀態這很正常，不義達米安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
但現在，他有點不是很確定了。
視線裏，蝙蝠暗紋的時鐘仍舊在不緊不慢的走動，時間在他的眼底清晰可見。
今天，不出意料是【蝙蝠俠】和【超人】初次劇烈的爭執，也是他們走向決裂的開端。
這個時間段的超人，應該有憤怒，應該有遲疑，應該有和後期截然不同的在【超人】和不義超人之間最根本特性搖擺的屬性。
不義達米安從不懷疑自己會在這個時間段的【超人】身上看到所有他曾覺得懦弱的特質——但那絕對不該是現在這樣。
面對弱於他的人的操控感，看似關心，但仍舊漠視的特性——自說自話不容拒絕的態度。
這些或許都可以用各種奇怪的理由敷衍過去，找到看似合適的解釋來說明這種性格源自於什麽，出現在這裏又是否合理。
但不義達米安說服不了自己，他說服不了自己的直覺。
或許是在黑暗中回憶太久了，又或許是因為倒帶次數太多產生了記憶的混亂，但毫無疑問的，此時此刻的不義達米安心裏只有一個想法。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默默地看著自己的軀殼在被放下之後，幾乎是一瞬間就操控著肢體做出反饋。
——指尖的綠氪石彈落在地上，頂著【超人】不可置信的視線，在對方陷入虛弱的一瞬間抽出藏在手腕金屬護肘處鋒利的刀刃。
鮮血沒有任何猶豫的從被穿透的頸部噴射而出，鮮血噴灑在【超人】的臉上。
軀殼的行動過於果斷決絕，以至於痛覺還沒能傳導至神經給予反饋，生命就已經在這樣嚴重的傷勢中徹底墜入深淵，無可挽回。
不義達米安幾乎是看著自己的軀殼果斷的了解自己的性命。
大概是之前被自我了斷的倒帶次數太多了，他倒是沒有多少意外，甚至還能在熟悉的黑暗到來之際，認真的點評濺落在【超人】臉上的血液的顏色過於暗沈，並思考一些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就像他之前想的那樣，太熟悉了。
不管是強制的救他出來，還是不聽任何解釋的行動，又或者幹脆是此時此刻發現他自我了斷時表情的驚愕——
說實話他不是頭一次看到這個表情，畢竟在不義的世界，知更鳥們的遭遇都不太好，而不義超人不管命運是否眷顧，他自己是否願意，每一次都恰好目睹現場。
那是清晰的看著裂痕越來越大，無法挽回的表情。
出現在不義超人的臉上或許很是正常，但那不該出現在此時此刻這個【超人】的臉上。
畢竟對於他而言，一切只是剛開始而已，一切還有回轉的餘地，一切都還沒有到達那個地步。
可就像是不義達米安所說的。
太熟悉了。
這個【超人】給他的感覺實在是太熟悉了。
熟悉的像是多年之後的不義超人再度出現在眼前，這種感覺來的荒謬而詭異。
以至於一種強烈的穿透感莫名的從大腦中掠過，在思維的那些散碎的線索裏來回穿梭，似乎只要下一秒，就會把他們串聯在一起，得到開啟一切疑惑的鑰匙。
但總是差那麽一點。
不義達米安不可控的焦躁起來。
直到他聽見：“父親。”
焦躁的情緒驀的頓住了。
血沫從被拉開的喉管帶出沙啞的低喃，那是軀殼最後掙紮出來的話語，不義達米安清楚這個，就像是他清楚此時此刻軀殼生命即將熄滅那樣。
說實話，這是他這麽多次周目被關小黑屋以來，第一次聽見軀殼這麽開口。
平靜的不像話，像是火焰燃燒之後餘留下灰燼。
——那是被燃燒著的存在早在燃燒之前就已經確認的歸宿，即使燃燒之中或許還有掙紮，但當火焰將熄，灰燼的到來不可避免的時候，而軀殼對此並不覺得抗拒。
那是一種只能接受的坦然。
於是不義達米安聽見軀殼說：“我好像想起來了。”
視線緩緩的暗了下來。
那雙黑色的，染血的戰靴的主人在血泊之中朝他走來。
綠氪石落在他的腳邊，像是垃圾一樣無人問津，可又散發著瑩綠色的光，帶著噴濺的血液，刺人又紮眼。
有一種很是詭異的感覺就這麽極其突然的從不義達米安的心裏冒了出來，但他此時此刻無法探究那究竟代表什麽。
他只能看見【蝙蝠俠】的身影，只能看見對方緩慢半蹲下的背著光的漆黑，只能看見對方染血的手落在自己的頭上。
然後他最終，聽見了【達米安】的氣音。
“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視線終於徹底的黑了下去，一切似乎都在此時此刻止息。
經驗告訴著不義達米安接下來他很快就要開啟再一次倒帶，重新來過不知道會不會再被壓縮的又一周目。
但此時此刻，不義達米安無法思考那些。
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席卷了他幾乎整個軀殼，所有的線索在腦海中瘋狂碰撞，粘合，最終似乎分開又似乎沒有。
不義達米安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到了什麽。
但毫無疑問，此時此刻一種極其奇怪的感觸就那麽伴隨著線索的碰撞，極其突兀的蔓延至全身，於是在新一周目開啟之前，一個很奇怪的想法突兀的浮上了心頭。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為每一次倒帶都是一次重新的開始，就像是游戲開啟新周目那樣，是完全的重來。
但如果。
他是說如果。
如果這些周目的開啟，這些倒帶的時間並不是獨立的呢？
如果——這些夢境之中被旁觀的人並不是一無所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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